阳春三月,鲤鱼河边的垂柳村美极了!
银白雪亮的鲤鱼河绕着村庄平缓地流淌,岸边的垂柳轻拂着水面。平展展绿油油的表田,一眼望不到头。麦叶上挂着亮晶晶的露珠。远远望去,麦田就像一块缀着宝石的地毯。
村头上是一片彩霞似的果木林,各种果树盛开着艳丽的花朵。
蓝天、彩霞、绿柳、鲜花,倒映在河面上,就像一幅五彩斑斓的风影画!
我正贪婪地欣赏着大好风光,突然,一阵清脆的歌声伴着流水,顺着春风传了过来:
鲤鱼河水清又清,
咱撑小船放鸭群,
满河白鸭满河银哎,
誓为四化献青春!
在清脆的歌声中,一条苇叶似的小船穿过果园,钻出垂柳。船头上站着一个细高挑儿的少年,身着玫瑰红的运动衫,手握笔直修长的篙杆。他悠然自得地用篙杆点着河底,小船箭一般地飞驶向前。
小船周围一片白云似的鸭子,“呷呷呷”地簇拥着小船游。
“表哥––––”随着一声惊喜的喊声,小船飞到了岸边,那个少年扑到了我的面前。我睁大眼睛打量,论个头,他跟我差不多,脸色黑里泛红,皮肤光滑细润,充满了青春的活力,也流露出文静、清秀的神采。
“你是?”我试探着问。
“‘鸭司令’!你认不出了吧?”少年头一歪,露出两只小虎牙,又顽皮又天真地笑着说。
“噢!你就是来喜啊!一下子蹿这么高,我简直不敢认了!”我高兴地拍着他的肩头说,“怎么,你真的当起‘鸭司令’了?”
“不,我刚上初三。文化知识不够,还没资格当这个‘司令’,正在努力学习呢!”来喜打机关枪似地说,“妈妈当了鸭场饲养员,我今天利用假日帮妈妈放放鸭。妈妈常念叨你,说你准是学校工作忙,没时间来看她了。你先到家等我吧,我等鸭子游畅快了就回去。”
告别了来喜,我一边朝姑姑家里走,一边回忆起上次见到他的种种情景。
一九七六年夏天,我到姑姑家来过一次。因为是初次来,不认识道儿,正想找人打听一下,恰巧见到一个小男孩儿从鲤鱼河边走过来。他长得虎头虎脑,壮壮实实,袒胸,露臂,只穿一条蓝布小裤衩,浑身上下晒得黑黝黝的,胳膊、腿赛过四根小柱子,两只赤脚板就像穿着两只黑胶鞋似的,上面糊满了衡胶泥,走起路来“拍哒拍哒”,一脚一个泥印。他手里提一根细细的嫩柳枝,柳枝上穿着一串黑脊白肚的小泥鳅。
这孩子又招人笑,又有意思。我上前一打听,嘿!别提多巧了,他就是我的小表弟来喜。
我随着来喜到了姑姑家,跟姑姑说起这路上的巧遇。姑姑不以为然地笑笑说:“你怎会碰不他?人家都管他叫‘鸭司令’。他得空就往河边跑。捉鱼啊,捞虾啊,打鸟啊,逮知了啊,一天到晚就被这些给迷上了,吃饭都找不着他!”
我好奇地问:“喜欢玩小鱼、小鸟的,怎么得了个‘鸭司令’的外号呢?”
来喜转身跑到了里屋,发出一阵 的响声以后,手里捏着一张纸片跑出来。
我接到手上一看,原来是来喜的成绩通知单;除了劳动得了个“5”以外,其它各科都是“2”,得了一连串的“小鸭子”。
我扭头对来喜说:“你就凭这叫做‘鸭司令’啊?”
来喜却满不在乎地说:“‘鸭司令’怕什么?交白卷才能当英雄呢!成绩好了还怎么当英雄?”说完,他甩开两只光脚板,“拍哒拍哒”又跑远了。
我对姑姑说:“我才听说他叫‘鸭司令’,还以为您家里养了不少鸭子呢。原来是这个个‘鸭司令’啊?”
“哎,别提了!不提鸭子我不生气,一提鸭子,我这气就不打一处来!”姑姑的嘴唇气得哆哆嗦嗦地对我说,“来喜这孩子,别瞧学习不搁心,可他不象有的孩子似的成天打架斗殴狗撕皮,他一心扑在各种小动物上!鸡猫狗免、虫鱼鸟雀、蛐蛐蝈蝈、知了蚂蚱、蜻蜓蝴蝶、螃蟹蛤蟆,他啥都爱鼓捣。头年春天有一天放学回来,用他那小帽子托两只小鸭子回来。我一问,他说是自个儿拣点破铜烂铁换来的。我看小鸭子毛茸茸的,怪招人喜爱。每天放学后,他就到河边挖曲蟮,掏泥鳅,钓小鱼喂鸭子;鸭子稍稍大点了,就带到鲤鱼河里去放;后来这两只鸭子居然生出大鸭蛋了,雪白雪白的,来喜见了拍手跳脚地乐!可是万万没想到,为了这两只鸭子,我差点儿没挨上斗!你猜咋回事?队里有一拨子人说这是‘鸭嘴对着集体,鸭屁股对着自己’!他们也真支编派词儿,说这是资本主义,搞自搂,要斗争我。我气得咔嚓咔嚓,两刀就把两个鸭头给剁了下来!来喜回家见到了,跳着脚哭了老半天!”
在姑姑家住了几天,我亲自了解到,来喜对各种小动物的兴趣可浓了,捕捉的办法才新鲜呢!比方说,别的孩子捉知了,不是用蜘蛛网粘,就是用马尾巴毛套。可他呢?只是提一根长长的、光光的细竹杆,在河边垂柳间遛啊遛啊,侧着耳朵听,定住眼珠望,只要让他发现了,不论在树尖上还是在高枝上,他都能象只灵巧的猴子似的“ ”爬上树干,举起竹杆轻轻一打,不偏不斜,不轻不重,正好把知了打落地下,既不会打死,也不能飞掉,他“哧溜溜”下树来,一下就捏在手了。就用这样的方法,十有八九能逮住,你说神不神,准不准?
还有一回,我跟他到河边去玩。走着走着,他突然停下来指着河边一丛草窠说:“这儿有螃蟹!”我走近一看:洁白的沙岸,清清的流水,一眼能看到底,连条小鱼崽儿都没有,哪会有螃蟹?可是他蹲下身,掏啊掏啊,一直伸到胳膊根,果然抓出一只巴掌大的活螃蟹来。螃蟹嘴里吐着泡沫,摆动着两只大夹子,那两排密密的爪子还在他手里乱蹬呢!
我又惊又喜地说:“你怎么知道这儿有螃蟹呢?”
来喜指着那丛草窠说:“这儿是它的窝,刚才‘ ’冒水泡来着!”
“你对各种小动物可真有研究,真有经验啊!”我高兴地说,“将来学生物,保准能成!”
“学生物?我才不!”他摇摇头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念书多了,当了老师,还不是成了‘臭老九’,又挨骂,又挨批。我才不干呢!”来喜一本正经地说,“告诉你,小学一毕业,我就劳动去,喂猪、耪地、掏粪,我都会!念书有啥用?”
看了来喜的严肃神态,听了他那过于老成而又已有定见的话,我的心里真像倒翻了五味瓶,酸甜苦辣咸,不知是一种什么滋味。我想要说服他,又知道他固执的定见不是我能说得通的!
一别三年多,当年的‘鸭司令’如今真的放起了鸭子。他的学习到底怎样了呢?到了姑姑家,我没说上几句话,就迫不及待地向姑姑打听起来。
“变了,变了!自打粉碎了‘四人帮’,党中央号召新长征,这孩子学习劲头可大了!你看,光‘三好’奖状就拿回三四张了!”说到这儿,姑姑抬手指指墙上的奖状,又指指红漆墙柜上摆着的书说,“这一摞一摞的书,有的是自个儿买的,有的是打学校借的。我光见着厚厚墩墩、花里胡哨的,也不知道有用没有?人家自个儿说:那是数理化自学啥书。我这笨嘴拙腮的,还说不好那名儿。说实现四化都有用的!还说不信等我表哥来了问。事儿也真怪了,前几年打着骂着他都不肯学;眼下,说着赶着都不肯放下书本!自从队里办起了养鸭场,每天晚上还给我念科学养鸭的书呢!别瞧人不大,肚量可不小呢,跟我念叨说:‘我表哥说我学生物好,长大了我一准学生物!’我常逗他说:‘在家会耪大地得了,你学啥生物的!“小小年纪就瞪圆眼跟我抬杠呢:‘到了2000年,农业实现了现代化,处处都要用到生物哩!我现在好好学习,长大了才能为四化献力量啊……’”
姑姑正这么滔滔不绝、津津有味地说着,突然,来喜一头撞进屋来。他大概听到了姑姑的后几话,脸涨得红通通的,显得怪不好意思地说:“妈,您又说人家什么哪?”
“说什么?说你有出息了!知道学习了!让你表哥替你高兴高兴!”姑姑嗔怪中饱含着疼爱说,“鸭子都关好了?”
“关好了,您就放心吧!”来喜顺手捋脑门上的的短发,露出两只小虎牙,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姑姑转脸对来喜说:“跟你表哥这儿玩吧,我该去填鸭了!”
“怎么,您这儿养的是填鸭?”我惊异地问。
“嗯,填鸭!”不容姑姑回答,来喜用力一点下颏回答说,“填好了就送到烤鸭店,有的还出口呢!你跟我去看看吧,可好玩啦!”
路上,来喜告诉我:从前年春天起,队里为了充分利用本村靠河水多的自然条件,发展多种经营,决定开办鸭场,饲养填鸭。这样既可以丰富人民生活,支援外贸出口,又可以增加社员收入,可是谁也没养过鸭。让谁来当饲养员呢?想来想去,只有来喜过去买过两只小鸭,姑姑喂养过,这么着,就让姑姑当饲养员了。可是姑姑也没养过这么多鸭啊,更不懂科学饲养填鸭!不会就学呗,姑姑和几个饲养员一起到县里的鸭场学习了一个月,买回几本科学养鸭的书,请来两位老师傅当鸭场指导。这么着,大队鸭场就办起来了,到现在为止,已经交售给国家好几千只填鸭了!
来喜过去不是好捉各种小动物吗?这回可派用场了!姑姑当了鸭场饲养员,他可高兴了,有工夫就到鸭场去,帮着放鸭呀,除粪呀,粉碎饲料呀,什么都有兴趣,什么都爱干。
突然,一阵“呱呱呱”、“嘎嘎嘎”、“呷呷呷”的鸭群欢叫声伟进我的耳朵,原来我们已经走进鸭场大门了!这里,很有点象学校里分年级上课的教室似的,鸭子从小河按照出生的天数分别放在不同的鸭棚里。每一棚鸭子都是一样大小,一样色泽,一样姿态,一样声调,可招人爱了!
尤其是那刚孵出不久的小鸭子,鲜嫩的鹅黄色的毛,桔红色的扁嘴巴,见了生人一律伸长了脖子“呷呷”地高声合唱,忽而象潮水似的涌到人们脚下,忽而又象退潮似的怯生生地逃到另一个角落里去!
“这些小东西可真有意思!”我兴致盎然地说。
“小鸭黄还不算最有意思。最有意思的还是填鸭!”来喜以“鸭场通”的口吻对我说,同时拉着我的手向填鸭房跑去。
宽敞豁亮的填鸭房里,满屋都是肥胖肥胖的大鸭子,因为个子又肥又大,走起路来一摇一摆象迈不开步的样儿,显得笨拙而可笑。房中间放个高高的填料机。姑姑穿着白围裙正站在填料机旁喂鸭。只见她利索地抓过只鸭,轻轻掰开鸭嘴,对准出料口,“嗞”地一下就填饱一只,“嗞”地一下又填饱一只,动作又准确又敏捷,眨眼工夫就填饱了几十只!
我惊喜地说:“这机器可真不错,又快当又省事!”
“嗯,差得远呢!”来喜象个大人似的摇摇头说,“这是妈妈他们上县里学习回来以后,大队自己做的。我们鸭场很多活还得手工操作。外地的和先进鸭场,全部是机械化、自动会,从育种孵化、饲喂填料、饲料加工、卫生防疫,到通风透光、拾蛋装箱、清除粪便什么的,完全使用机器,管理人员只是按按电钮就行了。我们这儿才刚刚开个头,差得远呢!”
“好啊!你的养鸭知识可真丰富啊!”我赞叹地说。
“嗯!差得更远了!”来喜随手从兜里掏出一个写着《科学养鸭》的小本子,递给我说,“这都是我在课余时间收集来的。”
我打开本子一看,嗬!里面密密麻麻抄满了养鸭的知识。每一段文字的后边还注着不同的书名呢!那笔小字儿还写得满漂亮!我一边翻着,一边咂着嘴说,“啧啧,你看的书还真不少啊!我说来喜呀,你现在不光是‘鸭司令’,简直快成小专家了!”
来喜一听笑了,笑得那样甜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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