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到新年除夕,鸡年,狗年,辞旧迎新。一晃眼,一个年轮早已转过去了,自己离国居澳至今,也近十六年。
年青时,同龄伙伴之间常说,五年一场大异化,十年一仗翻身道情。当年说时,根本未掂量此话的内在含义,只觉得文词本身很入耳,颇具青年人看世界的豪迈气概。随后,人生真的一下子,就那么五年,接着又是十年地过去了,自家窗外的风景线,也变了又变。然而,曾几何时,我那个蒙尘的童年夙愿,被储藏进贴身的口袋里,从北到南,又从西到东,方位转换了一百次,可我的殷殷幽梦,却仍未践现。
似乎,已经忘记抱怨了,物事人非,春夏秋冬,老屋换成新居,再至新居破败不堪。从生活中获得的真知,尝试理清陈帐旧册,仿佛弄懂得一条生存哲理,就是忍耐,并在忍耐中等待。日月星辰,一个人的命运罗盘,指针总在跳跃,纵然指针指定的方向,一成不变地南北亘久,但是,人生的河道,弓错起一道弯折的曲线,自己的心灵方舟,便在南北两极之间,轮回着漂泊往返。
很多个,除夕的夜晚,在异域悉尼的港湾,观看港湾两岸隆盛的烟火。那时刻,我的心趋于前,以为自己胸中,也爆燃一串花鞭。当烟花散尽,接续新春的钟鸣鼎礼,旧年既去,新年接踵,而我的足步,却宛然踏进,一条更加纵深的午夜路途。除夕的盛典,使人的心志潜移默化,再更多时,则仅若一件事历,甚至不需要酒,也不需要积木,更不需要美奂的梳妆台。
就在节庆的群英欢舞之时,亦当庆典后的清心寡欲之刻。一声肺腑叹哦,扪心自问新桃旧符,一年中的光景,叶儿青了,草儿黄了,田园上上下下,青蕾败枝无数。及至又独自一人,低眉翘首探视自我的庭院,那里除去陈设依然,木桌案头多了一层旧年灰尘,其余像景皆如当初,而人的沧桑旅途,却难以重始。
这或许便是,一种连悲哀都击不起,池塘涟漪的成年苦境,早已淡漠得很,早已习惯于熟视无睹。青年时日的峥嵘向往,哪怕最后的一丝余辉,都不曾残留。在水轮一般周而复始的生计碾盘里巡回,谁还在乎阳春的杏林,和那些嬉戏蜻蜓的夏日,并与秋天的庙堂寺院,采撷的黑紫桑椹呢?!
除夕的新春年画,贴在岁月的长河里,成为亮丽一个人往昔记忆的风景。记得童年时,生活在六七十年代,黄浦江畔老祖母的庭院,每逢岁末年关,院内各家各户,都会大事张罗新年物事。其中的一个集体剧目,就是一家一户轮流排队,用一眼公用的石蘑,碾磨水磨糯米,以酿制酒酿,和做节期吃食的各式圆子。水磨糯米碾磨的工序,最为吸引我的眼目,我也特别热中做一头,推蘑碾米的小毛驴。等到白玉一般的米浆淀水结团,米团又被滚成一个个亮闪闪的银丸子,那份盼待大年初一早晨,享食酒酿汤圆的兴奋劲,就别提有多高了。
另一个不能忘怀的除夕,是当我少年时,居住在长安终南山边的乡村。有一年,父母携带弟妹,一起回老家过年,全家只剩我一人,留在家宅守岁。记得那个除夕的夜晚,山乡的天空,飘降起冰棱状的雨夹雪,一个人将自己,团团蜷缩进厚实的床褥,新年夜的游梦有加。到了翌日清晨,我懵懂地醒转来,但觉室内明光澄亮,再移目窗棂之下,豁见摆放在窗前木桌上的一盆水仙,开绽了几株莹洁的水仙花,鹅黄的花蕊,映衬嫩绿的枝叶,惊动了我的颜仪,及至又看视窗帘大展的户外,正纷纷扬扬地,飞卷着灿烂的白雪。那个大喜过望的新春伊始,便充沛了一种新颖光鲜的神明活力。
记忆中,最为悲惨的除夕经历,还得数大学校园里的纪事。大三那年春节,自己刚满十八岁,寒假里决定留在校园过年,没有回家。那时节,正值青春华年,内心中的苦闷,常因一种渴欲体验生活的无奈失落,而感到难以承负。那个除夕夜里,与同留校园的舍友合众狂饮,彼此心潮澎湃,互相狷言狂语。话谈间,突然豪情大发,誓言要去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壮举,以明十八岁之人,敢作敢为的心志,于是决定新春之日,到黄河岸边的血液中心去卖血。
西北高原上的河城兰州,正月初一的黎明,巷衢间渺无行人,夜半停息的大雪,覆盖街头的灰瓦楼宇,寒气夹带冷瑟的晨风,悬挂房檐下的冰柱,排积无数。我独自一个人,在一种又亢奋,又恐惧的心绪驱使下,穿过城市的中心,前往位于黄河对岸的血站卖血。当我终于按照地图,找到那个隐藏在一处颓圮院落的血站,又在苍茫的雪地日光中,排进一群穷苦山民的卖血者行列,直至一个表情冷漠,身穿白衣的女护士,唤响自己的名号,那一瞬刻的内心落失,真是从趾底到颅顶,无以言表。最终,付诸了自己的诺言,卖出去二百毫升青春鲜血。当我怀揣有生以来,自己挣得的六十元大钱,我的百感交集心境,正似那种被扭曲的青春疯狂。我知道,一生只有一次,永远不会重蹈覆辙。
步入社会以后,新年的礼品盒子,容积与式样都愈变愈平淡无奇,而除夕的心境,也就显得越来越平静了。只是,在人近中年的日子里,时或夜深人静,一个人前去海边徜徉,默默聆听午夜潮汐,观顾散置沙滩上的贝壳,蓦然地神驰灵动之间,又唤醒那个盘踞深心的童年夙愿,那个经久无改的青年佳梦。我一直渴望,有那样的一个夜晚,我能够将四方的友人,都请到我煌炽的岛上庭园,当一场酒宴用毕时,再乘坐一艘华美的游艇,到繁星的夜宇中巡海。从那里,我们便可以在海上远行,永不回返尘世的水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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